思

轻轻推开故园的老门，“吱呀——”的声响又清脆地撞进我心里。门边的野草灭了迹，我爱的小白花，也不见了身影。
   爷爷的家在乡下的小巷里。
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，穿过弯绕的小巷，踏上一方泥土，钻进稀疏草木深处，便是我爷爷的住所—-亦是我童年的乐园。
   每个暑假爸妈都会送我回乡下同爷爷奶奶住，于是幼时盛夏的回忆，就变成了那扇老门和门外泥土上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。
   我最爱那儿的花，像小雏菊。花蕊是明艳的黄，映得人眼底亮亮的。纤弱细小的白色花瓣齐整地围了一圈，瓣尾微微向外卷。它们总一簇一簇地长，漫山遍野。我时常埋在草丛里，捻几朵最标致的花儿，扎成一束，献宝似的捧到爷爷奶奶面前。
   奶奶会嘟嚷我又埋满身脏，但爷爷会坐在门槛上看我玩，乐呵呵地笑，脸颊都变得红彤彤。他接过花，给我别在耳边。然后让我紧挨铁门，拿着粉笔对准我的头顶认真的画下一道横。
   朝朝暮暮，门上的粉笔痕一点点往上长。
   大年夜是孩童最欢喜的时候，爷爷买了许多烟花来给小孩子们玩。有种圆锥状的烟火，点燃它便会喷薄而出，炽热的花火涌向四周，绚烂夜色。
   我总不敢去点火，爷爷便蹲在我身侧，一手搂住我，一手去点烟花。火星乍现，爷爷一把抱起我了转身冲进门里去。我趴在他肩头，看门外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，星火点点。爷爷托着我的大手茧子稍厚，却厚实而温暖。
   年年岁岁，门外的烟火不疾不徐，按时绽放。
   “容颜会变老，四季不会停。”你问时光的后来是什么？一纸病历将爷爷留在医院很久很久，久到他自己脱下病服，回到乡下，长久地坐望夕阳，于冗长时光里静候生命的归途。
那天晚上我匆匆回了乡下一趟。
门前泥泞的小路早已变成了坚硬的水泥地，漫山遍野的小野花失了踪影，新楼在那片山头拔地而起。卖烟花的小铺子，也关了门离去。
   我照旧推开那扇老铁门，昏黄的灯光下，爷爷倚在木椅上放空，呼吸轻轻的。他见我来了，先是喜上眉梢，然后拉我到房间里，从口袋里掏出好些钱往我手里塞，念叨着：“要好好读书呀。”
   走时爷爷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我站在门口，往门内望了很久，深深地看着他的脸，想要刻进记忆里。
日日夜夜，门内的爷爷总怀恋着他的孩子。
   那一眼真成了最后的告别，时光戛然定格在我回望那一瞬间。
但当我再伫立在门前，门外还有稀疏的野草从缝隙里挤出，烟火依然会高高地绽放在头顶。门上的粉笔印镌刻了成长的回忆，门内还是爷爷生活的岁月痕迹。
   爷爷永远在那扇门里，我的思念与依恋，也永远贮藏在那里，连同生生不息的野花，爱意燎原。